张声仁散文三题
小镇上的水佬倌

小时候,理发不想剃光头或剪平头,原因是怕火辣辣的太阳晒。有时几个月不理发,头发长了,披在脑壳后边,像茂盛的乱草,迎风飘荡。爷爷见了,就发脾气,说像个水老倌,今后哪里变得人出!我那时虽然没见过水老倌,但常常听长辈们谈论街上的水老倌,长发披肩是水老倌的特征之一,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赶紧攥着五分钱的硬币,从家乡油铺里出发,经黄泥塘,走到两里多路外的爱鱼塘理发师父声树兄家里,剪个西式小分头。
第一次和水老倌打交道,是初中毕业后的夏天。
那时,我早就知道自己考上了高中。班主任曾涤凡老师告诉我,说我们班上五十多个同学,有十二个考上了高中,这成绩在全区还是很不错的。我记得当时的高中录取线是185分,我考了300多分。曾老师说,本来要把我推荐到一中去读书的,但我父亲找到他,坚决反对我去一中。他说反正是读高中,本区的七中和县城的一中有什么分别呢?家里实在太困难,去一中读书,坐一趟班车要九毛钱,来回是一块八,一个月来回四次,要七块六毛钱,可以买十斤猪肉了,差不多买得起一担稻谷了。到七中读书,读通学,这个冤枉钱可以省下来。对父亲的阻止,我是坚决拥护的。
为了筹措读高中的学费,父亲好像有先见之明,他把沙洲上的两小块沙地,全部种上了西瓜。西瓜长势很好,盛夏来时,圆溜溜的西瓜在地里若隐若现,煞是喜人。西瓜成熟了,我就摘下西瓜,挑到乡政府门口的大路旁边去卖。那里人来人往,有钱的人多,尤其是领工资的干部,买西瓜一般不讲价钱。但卖西瓜的人多,价格上不去,只能卖五六分钱一斤。
有一次,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买了我的西瓜,说好吃,又甜又沙,在乡里卖这个价格太低,可惜了,为何不挑到黄桥街上去卖呢?那里至少可以多卖两三分钱一斤。我听了,有点动心。回来跟父亲讲,父亲说他要挣工分,去不了。而我一个人去,又不放心,说万一碰到水老倌怎么办?那都是打架敢动刀子下狠手的角色。我说,我喊几个院子里卖西瓜的小伙伴,结伴去,我们不撩事,不怕他们。父亲只好同意,并说下期反正要去黄桥镇里读书,去见识见识也好。我赶忙去与几个卖西瓜的小伙伴商量,他们都很兴奋,说只要大家齐心,不怕什么水老倌,我们的扁担、秤砣和拳头都不是吃素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和两个小伙伴挑着西瓜,边说边笑,赤脚向黄桥街上走去。第一次去街上卖西瓜,不敢挑多了,每人只挑了七十来斤。我们怕卖不完,又要费力气挑回来。十多里的小山路,很快走完了,我们赶到黄桥街上时,天色还很早。在卖农副产品的摊子旁边,我们各自找了个地盘,把扁担当坐凳,搭在两个箩筐边缘,人坐在扁担上,等候顾客到来。
等了个把小时,虽然有人问价,但没有人买瓜。我们的心里,有点慌了。我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路过的女客在窃窃私语,说乡里人好造孽,这么小的伢子就赤脚上街卖瓜了。
正在发愁,忽然,两个长发齐肩的男客,带着一个穿花裙子的姑娘,走到我面前。我赶紧站起来,问是不是买瓜。那个个子矮一点的说,是的,甜不甜?我说很甜,不信可以尝尝。我一边挑瓜,一边打量他们。两个男的装束几乎一样,花格衬衫,喇叭裤,穿着皮凉鞋套丝袜子。所不同的是,那个高个子还戴了一副墨镜,留着两撇小胡子,他不时吹着口哨。那个女的,我不敢正眼相看,她的小嘴巴似乎红红的。我心里忐忑不安,这不是大人们常说的水老倌吗?我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不远处的两个小伙伴,见他们向我挥手,便有了底气。
用秤称好西瓜后,我说十二斤,八分的价,共玖角陆分钱,你们可以先切开尝了以后再付款。那个戴墨镜的,将西瓜抱起,左手托着,挥起右手,向瓜正中央猛地一击,啪的一声,西瓜迸裂,鲜红的瓜瓤露了出来。他掰了一大块,递给那个穿花裙子的姑娘。然后将剩下的西瓜一分为二,自己一半,那个矮个子一半。他一边吃,一边掏出一块钱的纸币丢到我的箩筐里,扭头就走。我连忙抓起钱追过去,说要找补他四分钱,他说少啰嗦,不用找了。我捏着钱,怔住了,不敢动。只听得那个小姑娘说,雄哥,这西瓜好甜呢。
开了秤之后,西瓜卖得很快,不久,西瓜就卖完了。每个人数了数自己的瓜钱,都有五块多,比平时在乡政府门口卖,多赚了两块来钱。我提议,是不是到大街上的正山饭店去吃一碗面。他俩立即附和。于是三个赤脚的小孩,挑着空箩筐,大摇大摆地穿过滚烫的大街,走进馆子里,每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一角二分钱的肉丝面。
回家路上,小伙伴问我,看到那两个水老倌,你怕个怕?我说,开始我不怕,后来看到那个戴墨镜的高个子,一掌劈开左手托着的西瓜,我吓得发抖,说话都有点打颤。小伙伴说,十多斤的西瓜,托在手上,院子里的大人们,没几个能一掌劈开。那个水老倌,肯定练过功夫。
回到家里,我把瓜钱交到母亲手上,轻描淡写地说起到镇上卖西瓜的经历,母亲说,你运气好,碰到了好心的水老倌。父亲说,早点休息,明天你还去街上卖瓜吧!
洞口有句方言叫舍火
这些天,在大街小巷,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两个字:舍火。
这句极其简练的洞口方言,那个舍字,不是地道的洞口人,肯定读不准。它不能用普通话来读,要读如普通话傻字的音,那才能有洞口方言的韵味,准确表达它丰富的内涵。
舍火是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期望。
高考结束了,期终考试出成绩了。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考得好,好羡慕。但心又不甘,回头对自家儿女说,孩子,你和别人一样,又不缺胳膊少腿,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怎么就不如人家呢?在父母眼里,自己的儿女是最优秀的,只要舍火,努力学习,急起直追,决不会比别人差。这次就算了,不必纠缠不清,怨天尤人,等到下次考试,且看我家孩子的风采。正因为如此,孩子们你追我赶,吃得苦,不服输的潜力被大大地激发出来,形成了奋力拼搏,锐意进取的群体现象。因而洞口莘莘学子,你追我赶,一代胜过一代,长江后浪推前浪。
舍火是晚辈对长辈的郑重承诺。
既然看到了与别人的差距,答应了父母要舍火,不服输的洞口儿女,并不只是在口头上说说而已,而是会落实到实际行动上。他们一个比一个发狠,一个比一个肯吃苦,一定不会辜负长辈的期望和信任,不干出一番显山露水的业绩,决不罢休。这种例子,数不胜数。
远的不说,就从蔡锷说起。少年蔡锷,也有顽皮的天性。做小生意的父亲,让他骑在自己的肩头,去宝庆府参加童子试,一举夺魁。回乡后,蔡锷想继续深造。家徒四壁的他,答应了娃娃亲的岳父要舍火,获馈赠重金,远渡重洋求学,终于学有大成,成为日本士官学校三杰之一。回国后,他几经辗转,举起了倒袁大旗,推翻帝制,再造共和,功在社稷,名垂青史。开国将军袁也烈,虽然出生在偏僻的袁家垅,家境还算殷实。但他不安心于做个默默无闻的田舍翁,毅然远赴广州黄埔军校求学,成为敢作敢为的革命军人,从南昌起义到抗日前线,到烽烟弥漫的淮海战场,为新中国的成立立下了汗马功劳。新中国成立以后,谢璞、黄铁山、尹世杰、唐作藩等一大批洞口的农家子弟,记住对父母的承诺,在各自的耕耘的领域,兢兢业业,锐意进取,成为全国著名的作家、艺术家、经济学家、学者。改革开放以来,洞口儿女更是奋勇争先,不甘落后。高考不大如意的张小龙、舒跃龙,在进入大学以后,踔厉奋发,成为闻名世界的“微信之父”和病毒学专家。高考名落孙山的草根代表张映龙、雷海为,不甘平庸,向着自己既定的目标,咬定青山不放松,一个成为连续两次参加全国文代会受到习总书记接见的青年歌手,一个勇夺央视全国诗词大赛冠军,成为大学的老师。
舍火是一曲洞口人奋发图强的赞歌。
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耄耋之年的老者,不愿意闲着,总喜欢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做,努力证明他们被这个时代所需要。不管是在洞口本土还是出门在外,年轻人一天到晚总是忙忙碌碌,为着美好的幸福生活不停地奋斗。洞口人创造的财富,争得的荣誉,无愧于这个劳动光荣的新时代。
舍火是每个洞口人的座右铭,令人警醒,催人奋进。
那些借出去的书籍
每天下班回来,我总要到书房里坐一会。从书架上抽一本书出来,随便翻翻。或者将书摆在电脑桌上,用手轻轻抚摸着那熟悉的封面。有时,坐在软椅上,翘着二郎腿,面朝满架的书籍,闭目养神,冥想。
读大学时,我在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每月有二十来块钱的收入。袋子里有了些余钱,看到心仪而且价格便宜的书,便毫不犹豫地买下来。以致毕业离校时,打包的书籍有六大纸箱。参加工作后,我的余钱,有很大部分用于购买书籍。在宣传部、党校工作,到外地出差的机会比较多,天南海北,除了参观交流、看景点,便是逛书店。
琳琅满目的书籍,静静地站立在书架上,像一群可爱而又听话的孩子,等待我的检阅和爱抚。每一次与它们的亲密接触,我总会有难以言表的慰藉。
看着它们,我有时也有一些遗憾。有些借出去的书籍,可惜不能站在它们中间,享受我的青睐。
那本《搜神记》,蓝色封面,1978年中华书局出版,是我1985年在袁家岭古旧书店购买的第一本书。我第一次到长沙,去湖南师大拜访高中时的老同学们。爱买书的袁昕同学,拉着我去了袁家岭书店。在书店里泡了几个小时,最后我咬牙买了《搜神记》这本大气而又便宜的志怪小说。参加工作第一站,我在计生委办公室上班。有天晚上,分管领导到我租住的房间看我,见我正在看《搜神记》,他问这书好吗?我说还好。他便说借给他看看可不可以,我赶紧说拿去吧!后来他在办公室对我说,《搜神记》确实不错,他的孩子也喜欢看。这本从长沙起跟随了我4年多的书,从此就下落不明了。
那本装帧淡雅的《郁达夫诗词集》,应该和郁达夫的系列作品排在书架上的。在大学时,我比较喜欢郁达夫和川端康成的作品。尤其是郁达夫的作品,只要看到,我一定尽力购买。他的小说集、散文集、日记集及相关研究资料,我都搜罗到了。快毕业了,我去长沙找工作,拜访谢璞老师,他出差了,未遇。失望之余,我在长沙街头徘徊。看到省外文书店,拐了进去,巧遇了浙江文艺出版社1988年版的《郁达夫诗词集》,如获至宝,赶紧付款购买。在乡里工作时,有位喜欢书法的同事,见我在读郁达夫这部诗词集,说借去看看。一借数月不还,我催了几次,他开始说没读完,后来说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听了他的话,气得我牙痒痒直跺脚。
1994年《大家》杂志的创刊号,怪我多嘴,否则也该在我的书架上有一席之地。那时,我在宣传部当理教组长,是县委学习中心组的学习秘书,为领导们学习提供服务。有一次中心组学习,我在学习《邓小平文选》的辅导课上说,文艺工作改革开放,边远地区的云南省步子大,《大家》杂志创刊号上发莫言的头条作品《丰乳肥臀》,稿费10万元,在全国文学界引起了轰动。学习结束后,县委某主要领导喊住我,问我有不有《大家》创刊号,想看看。我说我自费订阅了,可以拿来。后来我把创刊号送到他办公室,轻轻说了句,先借给您。他眉毛一挑,很诧异,淡淡地说了句“谢谢”。出门之后,我觉得不妥。赶紧去书摊找,县城十几个书摊跑遍,都没有《大家》杂志。后来这位领导不断晋升,很忙碌。我也不敢提这本杂志的事了。莫言获诺奖后,《丰乳肥臀》出了单行本,我去书店购买了一本,但总觉得它不像《大家》创刊号上的原汁原味。
看着《金庸全集》,我苦笑,它不全了,四缺一。这套海南出版社出版的深红色羊皮精装书,是1999年我在乡里工作时,到县里开会,散会后在县城书摊上买到的。当时书摊老板说,这套全集,四大本,一口价200元。我把书翻了翻,说,老板你这是盗版书,一是纸张轻薄,二是印刷质量差,字迹小而模糊,三是错别字很多……老板连忙制止我,叫我别再说。他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100元。我看着金庸题写的“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心动了。这个集子里还有《越女剑》,金大侠15部小说,全齐了,到哪里去找?付款打包,眉笑眼开。在乡里,这套全集,陪我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2009年高考之后,刚从考场出来的女儿和内侄,在书房翻看这套书,仿佛着了魔。虽然有大量的错别字,但无法给他们制造阅读障碍。内侄把其中一部带走,说拿到家里去读。看到孩子爱读书,我自然高兴,说尽管拿去。后来,内侄一个考上江西财大的同学借了去,带到江西去了。前些年,内侄回洞口看我,闲聊时,我问他那本《金庸全集》(一)找到了么?他尴尬地说,他的同学把它丢在江西了。


【作者简介】张声仁,湖南洞口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洞口县文联主席。出版诗集《梦中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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