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报中文网

导航菜单

山沟沟里的“抓蟹三郎”  

2026
06/29
10:08
中国新报
分享
浏览量:    来源:中国新报

 

   小时候,每到夏天,我们就盼着发大水,不是怕淹的大水,是那种刚好能让河水漫上一点、把河里的螃蟹闷出来,一种恰到好处的水。

 

   童年时,我们家几弟兄的年龄都是一个比一个大,约长两岁,依次递增,三个人号称“抓蟹三兄弟”。其实也就是每人提根塑料袋、举根手电筒,在小河沟里寻找螃蟹。一天下午刚下过一场暴雨,傍晚天放晴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我哥站在门口对着一根袋子,说:“今晚螃蟹该上岸了。”“搞点螃蟹吃,开开荤”。这话像发令枪一样。

 

 

   他第一个冲进杂物间,翻出三只手电筒——两只还能亮,一只要拍两下才亮。他抢了那只最亮的,我分到那只“拍一拍”才能亮的中等货色。我抗议,哥说:“你最小,丢了还损失小。”这话气得我想咬他。天刚擦黑,我们就出发了。每人脚上一双旧凉鞋,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拿着塑料袋。从家门口到小河沟也有几百米,但我们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像三军出征。河沟的水位比平时矮了半尺,浅浅的,刚好没过脚踝。我们沿着沟边的草埂走,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扫来扫去,像三把光剑在打架。

 

   “别晃!晃跑了!”哥压低声音吼。“我没晃,是你自己在晃。”被顶回去。“你俩都别吵,螃蟹听见了。”我装老成地说。话音刚落,我就叫起来:“有了有了有了!”手电筒的光死死钉在一块石头旁边。一只巴掌大的螃蟹趴在浅水里,两只钳子微微举着,像个准备打架的小拳击手。我伸手就去抓,被螃蟹一钳子夹住手指头。“嗷——”那声惨叫把方圆五十米的螃蟹全吓跑了。我甩着手原地跳,螃蟹钳子还挂在手指上晃悠,哥不急着救人,先笑了半分钟。帮我掰下钳子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肿了个小红包。我含着手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活不肯回去,岂能男子汉的尊严。从这件事上学到了教训:抓螃蟹要从后面下手,大拇指按住壳,中指和食指扣住肚子两侧,这样钳子够不着你。这招是我哥教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但确实管用。那之后,收获就来了。一只、两只、三只……我们像寻宝一样翻着每一块石头。大的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小的比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小的我们不要,扔回水里让它继续长。大的放进袋子里,能听见它们在袋子里爬来爬去,爪子刮着塑料壁,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抓到最大的一只时,激动得手都在抖。那只螃蟹趴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里,壳是青黑色的,腿上有绒毛,一看就是老江湖。我小心翼翼地绕到它身后,深吸一口气,猛地出手——扣住了!它在手里张牙舞爪,钳子咔嚓咔嚓地响,但够不着我。我举着螃蟹冲他俩喊:“看!看!这么大!”我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还行吧。”但后来我注意到他偷偷看了好几眼。我们沿着河沟走了大概一里路,桶里的螃蟹越来越多,手电筒的光却越来越暗。我那只需要拍一拍的手电筒终于彻底罢工了,怎么拍都不亮。哥那只也开始发黄,像快没电的蜡烛。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不算很亮,但足够看清河沟的轮廓。

 

   远处的青蛙叫成一片,近处的萤火虫三三两两地飞过。我们三个人排成一排,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水里,谁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翻石头,凭手感摸螃蟹。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黑灯瞎火的野外,但三个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偶尔摸到一条水蛇,吓得缩手,然后发现竟然是根烂树根;偶尔摸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结果是块裹了青苔的石头。每次虚惊一场,三个人就压低声音笑一阵,像干了什么坏事一样。快到家的时候,袋子里的螃蟹已经爬得叠起了罗汉。我提着袋子走在最前面,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袋子飞了。螃蟹全翻了,手电筒也掉了。我摔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屁股摔得生疼,但我顾不上疼,因为那些螃蟹正四散奔逃,往河沟、往草丛、往一切能逃的方向拼命爬。“捡啊!快捡啊!”我撕心裂肺地喊。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满地抓螃蟹。我哥眼疾手快,一手一个往袋子里扔;哥追着一只大的追出去几米远,拖鞋都跑掉了;我趴在地上,像守门员扑球一样扑住一只,结果被狠狠夹了一下,疼得直吸气。

 

   最后,袋子里只剩几只螃蟹。我们辛辛苦苦一晚上的战利品,大半都跑了。我坐在河沟里石头上,浑身泥水,手还疼,差点哭出来。我哥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明天再来就是了,螃蟹又不会搬家。”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但这话让人舒服。

 

   回到家,妈妈把我们三人的狼狈样子挨个数落了一遍,然后烧了一大锅水,把那几只螃蟹煮了。蟹黄不多,肉也不多,五只螃蟹三个人分,每人一只,多的两只给我和我哥一人加一只——我哥硬塞给我的,他说太麻烦不想吃了(其实是让我补补营养)。

 

   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在城里上班,偶尔夏天回去,路过那条小河沟,发现它已经干涸,养不活螃蟹了。但每次吃螃蟹,我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手电筒的光,想起被夹的惨叫,想起摔那一跤时满天的星星,想起我哥说的那话“明天再来就是了” “不想吃了嫌麻烦”。

 

   后来我才明白,那晚跑掉的不是螃蟹,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哥不想吃且嫌麻烦的那只螃蟹,留在记忆的深处,一直没有跑。(娄练)                                    

相关热词搜索:

上一篇:湖南科技大学百名学子走进岳阳“树德堂”研学“岳州扇”
下一篇:最后一页

频道总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