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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泉记之五——守泉人

2026
06/10
10:42
中国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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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览量:    来源:中国新报

 

   泉边的老槐树又落叶了。

 

   一个个子不算高,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娇小,他的存在感却一点也不弱,反而像一株安静生长的老树,虽不高大,却根深叶茂,让人莫名的想靠近,人一种踏实安心的感觉。虽然年事已高,腰背却依然挺直,走起路来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透着岁月沉淀的从容。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时光刻下的年轮,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故事。虽然眼角爬满了鱼尾纹,但眼神却格外明亮温和,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仿佛春天的暖阳洒在身上。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舒展开来,那笑容里有包容、有慈爱,仿佛能化解世间所有的烦恼。

 

 

   他蹲在泉眼旁,用竹片一点点剔去石缝里的青苔。泉水从指缝间淌过,冰凉刺骨,十月的山风一吹,他的指节泛着红。“娄爷爷,还不休息?”挑水的后生路过,冲他喊了一嗓子。他没抬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后生摇摇头走了,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那声音渐渐隐入乡间小路深处。他在这江山泉边守了一辈子。几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被迫从学校回来。那时候他是村里唯一具备师范学业的人,见过些世面。因父母年迈多病,家里没有劳动力,上不起公分,他断然放弃学业,回到木江山的家中,照顾父母。现在不时问起娄爷爷:“当时的选择你后悔过吗”他微微的一笑,“当时的选择从来没有后悔过”。在他那微笑中带着坚定的回答,世人读懂了他的担当。

 

   就一个人?是的,就他一个人。娄爷爷回来了。泉边有一间半破旧土墙房,他孤零零地立在泉边,背后是延绵的青山,前面是一条通往外界的土路。回来后,他常年以泉水为伴,和山神共舞。他回来的第一晚,听着泉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声音太响了,像是有人在耳边不停地说话。后来他才明白,不是泉响,是山里太静了。最初回来的几年,他几乎熬不住。夏天蚊虫成团,冬天冷风穿堂,最难受的是孤独。没人跟他说话,他就对着泉水说。他把每天看到和心里受的委屈念给泉水听:“中午做了什么、下午做了什么、牛羊什么时候赶回……”。泉水不理他,照样咕嘟咕嘟地冒。

 

   要说没遗憾是假的。有一年,一个体型如圆锥的女人(媒婆)给他儿子说过一门亲事,女方是山下镇边上的,见过一面。姑娘也看过家境什么的。媒婆问他家有什么,正在地里翻地的他大声告诉那媒婆:“我家有口江山泉”。“圆锥女人”不懂,他又解释,就是在破旧的土墙房边上有口井。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记了很多年—--是嫌弃,是不解,是那种“你一个大男人家家的,有口泉能干什么”的不解。后来儿子的对象没了下文。没过多久,听说那姑娘就在市里面找了户人家,嫁人了。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义贵”,你就不能换个活法?(“义贵”的核心寓意是:以道义为立身之本,品德高尚即为贵。它传达出一种价值观——真正的尊贵不在于财富或权势,而在于重义守信、品行端正。名字也寄托了希望人能够坚守正义、受人敬重)”。他没吭声。母亲走了以后,他在泉边坐了一整夜。他想换什么活法呢?他连个想换的活法都想不出来。就好像这泉在他心里生了根,拔掉的话,命就没了。

 

   有一年大旱,从五月到九月没下过一滴雨。村里所有的井都干了,庄稼枯了,人畜喝水要到十几里外去挑。只有这江山泉,水量虽比往年小了些,却始终没断过。那几个月,泉边从早到晚排着队,挑水的、拉水的,人声嘈杂。娄爷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维持秩序,帮着老人打水。有人递烟给他,他不接,那人就硬塞给他一个烧饼(包谷巴)。他把烧饼掰开,泡在泉水里,一口一口地吃。那年秋天,镇村两级要给他评先进什么的。他没去领奖,他说这泉水又不是他凿的,是祖辈留下来给村民的,他算个什么先进。后来脱贫攻坚通了自来水,村里人也渐渐用上了。挑水的人少了,泉边又恢复了从前的安静。娄爷爷照常每天到泉边坐一坐,仿佛什么都没变。但他知道变了。从前挑水的后生如今都搬走了,换了新面孔他也不认识。老槐树比几十年前粗了一圈,他的头发也全白了。有时候他坐在泉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觉得那个当时的年轻人还坐在对面,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两个人一起听泉水咕嘟咕嘟地响。

 

   一年冬天,县里来了个年轻人(驻村书记),说是要拍什么纪录片。他扛着机器在泉边转了两天,最后找到娄爷爷,想采访他。他摆摆手,说自己没什么好说的。年轻人不甘心,在泉边住了三天,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年轻人说:“娄叔,我住了三天,看到的那些东西,比书还好看。”娄爷爷笑了笑,没说话。年轻人走后没多久,给他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江山泉的全景,老槐树,土墙房,他蹲在泉边正掏青苔,阳光从树缝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摸出来看一看。

 

   今年的槐叶又落尽了。娄爷爷用竹筐把叶子捞起来,倒在泉边的土里烂肥。他做这件事做得极慢极仔细,好像泉里每一片叶子都是他从前的某一天,落下来就再也捡不回去。他说了这样一句话:“今天泉水的温度又降了一度,冬天的脚已经踩在山门口了。”他又想了一想,在下面加了一句:“我也老了。”加完之后,他端详了很久,然后把眼睛闭上,把所有的锁进木箱里。和他儿子一起到县城里居住了。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像几十年前一样,像从前的每一晚一样。

 

   山里很静,泉声依就显得格外清。(娄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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