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骨，自己的路
(贵州 余盛亮)
夜深时，我总爱将掌心贴在自己的肋下，静静地去数，去感觉那微微的、有节的突起。一根，两根，三根……那是我的肋骨，是造物主在人肉身里埋下的、最初的“自己的”凭据。它们不必华丽，不必显赫，只是沉默地，坚硬地，撑起一副躯体，不教它塌软下去。这骨，大约便是那“骨气”的来处了。路，确是要靠自己走的。别人的路径铺满锦绣，那是别人的；自己的路上纵有荆棘，踩上去的痛与实，却是生命最牢靠的触觉。这每一步踏下去，脚下传来的回响，仿佛都与胸腔里那副骨架起了共鸣，铮铮的，是自己的声调。
钱，多么实在又多么虚幻的东西。看自己挣来的，哪怕是一枚微小的铜板，握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带着指尖的温度与汗水的咸。那不只是购买物的凭证，更像是一枚勋章，刻着自己的一段时光，一段气力。用它来换一碗热汤，汤里便有了一份从容的底气，不必抬眼去窥探谁的颜色。底气原不在多少，而在那“来处”的澄明与干净。
然而这靠自己挣来的路与底气，终归是要引向一个“扛”字的。风平浪静的日子，万物都似乎轻飘飘的；待得事来了，像一座无形的山蓦地压在肩上，那才真真切切地觉出自己这副骨架的承重来。痛吗？自然是痛的。想卸下吗？四周望去，无人能替你生这一副肩胛。于是只能将腰再挺一挺，将气再沉一沉，脚下的步子反而因此踩得更深、更稳了些。扛着，竟也扛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来；面对着，那原先狰狞的难关，轮廓也渐渐分明，竟不再是不可知的黑影了。
扛过了外头的风雨，转身便望见那扇窗里透出的、暖黄的灯光。家，这个字念起来，舌尖是温软的。可这温软，并非从天而降的帐幕，它更像一株需要自己亲手培土、浇灌的植物。用自己的脊梁作它的梁柱，用自己的汗水作它的露水，那从中生长出的欢笑声，那弥漫在空气里的饭菜香，才有一种扎根般的稳固与幸福。这幸福不飘渺，它就在你亲手钉牢的窗框边，在你为孩子掖好的被角里。
人海茫茫，爱却是一件最不能假手于人的事。爱自己，听来像一句空谈，做起来却是一桩桩极具体的事：疲惫时容自己歇一歇，迷惘时听一听自己心底的声音，受了伤不苛责，得了赞许也从内心里为自己轻轻鼓掌。这份对自己的疼惜，是源头活水。水活了，流出去的爱，灌溉他人的情，才不会很快地枯竭。情之长久，终究要靠一个“惜”字，而这惜，首先便是对自己这一份生命本真的怜惜与尊重。
说到苦与伤，那更是生命里最私密的印记。苦，非得自己亲口尝了，才知它的层次——初入口的涩，蔓延开的酸，久久不散的、梗在喉头的麻。旁人的描绘再生动，终是隔了一层玻璃。伤呢，无论是身还是心，最终也得靠自己来“养”。像一头沉默的兽，在静夜里独自舔舐伤口，那过程缓慢而孤独，可就在这缓慢中，新肉生出，疤痕结起，生命完成它自我修复的、惊人的仪式。
于是便有了梦。梦不是悬在空中的楼阁，它是从自己这具躯壳里，从走过的路、挣来的底气、扛过的事、撑起的家、爱过的人、惜过的情、尝过的苦、养好的伤里，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骨血。它不是用来仰望的，而是用来“圆”的。用自己的手，一砖一瓦地去构建，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去趋近。梦圆的那一刻，那光芒，也必是先照亮你自己的瞳仁，再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夜更深了。掌下的肋骨，在匀静的呼吸里微微起伏。这世间道理千千万，说到底，大约便是这“靠自己”三个字了。它不教你孤绝，反教你丰盈；不教你软弱，反教你坚韧。因为一切的根源，一切的归宿，都在这副与你朝夕相伴、独一无二的骨架上。它是你最初的疆域，也是你最后的城池。走罢，用自己的脚；爱罢，用自己的心。生命这场大梦，终究得靠自己的骨气，才能圆得美满，圆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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