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下来时,我也会偶尔玩玩手机。就在前几天,在抖音里看到一棵千年古树:四周几乎就是一张树皮,中间是空的。曾经历过大火燃烧、雷劈、洪水淹没之灾难,然而树梢依旧枝繁叶茂、傲然挺立。看着被它这种不因环境而生的精神所打动,于是写下这篇《皮上青云》。
-----------题记
一道焦黑的闪电,被大地死死攥住,就这么凝固成了它的模样。雷火曾将它锻成一支通红的巨烛,在暴雨中嘶吼着燃烧;洪水像贪婪的舌头,年复一年舔舐它深扎的根基,要将它连最后的站稳都卷走。如今看去,它实在不能算是一棵树了——树该有的圆浑的躯干、致密的年轮、深藏不露的坚韧,都被夺去了。只剩下一面壳,一片微微弓着、皲裂如古老河床的皮,勉强地、几乎是难为情地,立在那里。仿佛轻轻一触,这最后的屏障便会化为齑粉,彻底摊倒成一地悲哀的尘埃。

然而,你抬头。你的目光沿着那触目惊心的残躯向上攀爬,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沸腾的绿云里。那是怎样的绿啊!泼洒得那样奢侈,喧腾得那样欢畅,枝桠纵横捭阖,叶片挤挤挨挨,在风里哗笑着,翻涌着,筛下一天一地细碎的金光。那绿意太饱满,太健忘,仿佛下面那截枯槁的、近乎虚无的支撑,与它全然无关。生命在这里,上演了一场最决绝的“金蝉脱壳”:它将所有华美的、沉重的部分遗弃在过去的劫灰里,只携着最精纯的、最不肯屈服的那一口气,顺着这张薄如蝉翼的皮,一路奔涌,冲向天空,然后在最高处,酣畅淋漓地炸开。
这强烈的对照,先让你怔住,继而,一种滚烫的东西从心底漫上来。我们总爱讴歌崖壁的松,赞美它根系的顽强,仿佛生命的伟力,总在于那深入地底的、不为人知的艰辛纠缠。可这棵树,它把所有的“深入”都展览给你看——那被掏空的内里,那无法再隐藏的创伤,那仅剩的、几乎透明的一层依托。它不诉苦,不遮掩,它只是把这份极致的“残”,与那份极致的“盛”,赤裸裸地并置在你眼前。于是,那份生命力,便不再是峭壁上沉默的韧性,而成了一种宣言,一声响亮的、近乎挑衅的宣告。

看着它,你无法再为自己寻找任何匍匐的理由。我们拥有完整的躯壳,安稳的土壤,未曾被天火灼烧,也未被滔天的浪头没顶。我们的“皮”完完整整,包裹着温热的血肉与尚且年轻的筋骨。可我们何以常常感到疲惫,感到虚空,感到前路茫茫而举步维艰?我们那完好无损的“皮”下,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怯懦、犹疑、怠惰与自我怜惜,悄悄蛀蚀成了空洞?
它站在那里,像天地间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问号。雷殛它,是要它交出深藏的泪;火烧它,是要它炼出最轻的魂;水淹它,是要它忘却所有沉重的根。它竟一一领受了,然后把这一切的剥夺,都变成了生命的减法。减到只剩一张皮,减到再无退路,于是,那唯一剩下的、最本原的“生”的意志,便如困兽出柙,挣脱了一切形体的负累,向着光,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人生于世,所负的形骸、牵绊、历史的尘埃与未来的迷雾,或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沉重。我们总以为,要积蓄更多,铺垫更厚,才能有力气生长。而这棵无心的树,却以它的存在,道出了另一种真相:生的磅礴,有时正在于决绝的舍弃;飞的轻盈,往往始于承认自己的破碎。那看似支撑着繁华的、焦黑的残躯,或许并非负担,而恰恰是一种清空后的宁静,一种了无牵挂后的专注。它将所有的能量,所有的热望,所有的“还在”,都注入了那唯一与天空相连的通道——那张皮,那线生机。
所以,当我们感慨“人生实难”时,当我们蜷缩于自怜的阴影时,不妨想一想那截站立的焦炭,和它顶上那一片没心没肺的、喧嚣着的绿云。它仿佛在说:你看,我历尽夺掠,仅剩一层薄皮,尚能供养出如许青翠。而你,拥有整全的躯体与丰沛的岁月,你的枝桠,为何还不奋力地、尽情地,伸向你的天空?
那棵树不会回答。风穿过它稠密的叶子,发出海浪般的声音。那不是叹息,那是无数张绿色的嘴唇,在阳光里,无声地咏唱着同一句偈子:
生命给过我雷霆与洪水,我报之以青云。
作者简介:余盛亮,贵州桐梓人,业余爱好文学,曾在《中国新报》《遵义日报》《东方散文》等处发表数万余字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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