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洞口县各学校食堂后厨,厨师切菜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头顶的监控画面里实时跳动。这是全县312所学校“互联网+明厨亮灶”全覆盖的日常一幕——后厨操作全程留痕,监管部门和学校管理人员随时可查。这套系统,把食品安全从“看不见的后厨”变成了“阳光下的事业”。
而郑金钢,就是这条阳光链条最前端的那个人,他的屠宰场每天凌晨开工,把最新鲜的禽肉送进这些学校的食堂。每年寒暑假,学校食堂一关,他的生产线就跟着停了。

洞口县家禽定点屠宰配送中心。(侯润滋 摄)
急是真急,可再急也不能在品质上松半寸——路再难,慢慢走,总能走通。
“生意有淡季,准备没有淡季。”他说,“等开学了,孩子们还得吃上最新鲜的。”
凌晨两点的灯,他点了七年。这盏灯照见的,不只是一个人对品质的死磕,更是一座城市从政府到民间,共同织就的那张食品安全防护网。
凌晨两点,那盏灯准时亮了
雪峰山静默如墨,月塘村的厂房里,灯光准时亮起。
工人们换好洁净工装,陆续走进车间。检疫、屠宰、清洗、杀菌、冷链封装——流水线无声运转,每一只鸡鸭都走过一模一样的流程。清晨五点,六台冷藏车准时驶出大门,把当天的新鲜禽肉送往全县每一所中小学食堂。
七年了,两千多个凌晨,郑金钢雷打不动。
可每年寒暑假,学校食堂一关,车间就安静下来。订单归零,工人暂时回家,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着急。
“市场就那么大,急也没用。”他说,“困难年年有,日子要朝前看。市场慢慢打开了,我就能供超市、供食堂、供千家万户。”

屠宰场内随处可见摆放整齐的家禽运输笼。(侯润滋 摄)
2013年之前,郑金钢一直在外面闯荡。海南、广西都待过,工程行业干过,还在广西办过养殖场,攒了些钱,也算见过世面。但年纪越长,心里头对洞口老家那根牵着的线就越紧。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回来的,是女儿的一顿午饭。
那天女儿在农村学校食堂吃到了变质的鸡腿,食物中毒住进了医院。他赶到医院,看着病床上的女儿,一宿没合眼。
“我学畜牧出身,太清楚变质肉对人体的危害了。”他声音不高,但很沉,“那天我就在想,我的孩子吃出问题,别人的孩子呢?肯定不能任由这种事发生。”
他是从洞口农村走出去的,见过太多乡亲因为舍不得、因为不懂,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拖成大病。“我就是想办一个靠谱的屠宰场,给家乡的餐桌加一道关。”
这个念头一扎下来,就再没挪开过。
围墙建了,A类证拿了,心里踏实了
理想落地,到处都是坎。
屠宰场选址有硬性要求——周边500米不能有居民。洞口是典型的丘陵地带,村子连着村子,符合条件的地块少。郑金钢整日辗转在各个村子,最后才在月塘村找到一块666平方米的地皮。
征地、协调、赔偿、建设,桩桩不省心。将近700万投了进去,围墙修到一半被人挡了工。他一个人站在半截墙根底下,心里发凉。
项目推进陷入瓶颈之际,邵阳市农业农村局相关工作人员冒雨驱车赶赴月塘村实地走访。一行人踩着泥泞深入厂区地块,倾听郑金钢遇到的现实难题,逐条梳理屠宰场资质报批、用地协调堵点,现场对接政策资源,主动指导完善申报材料,全力推动民生保障型屠宰项目落地生根。
最难啃的是资质审批。那几年家禽屠宰政策还没完全理顺,省里、市里两头跑,今天交材料、明天改图纸,两个月跑了多少趟自己都数不清。邵阳到长沙那条高速,哪段路限速多少都清清楚楚。
跑了几十趟之后,全省第五本、邵阳市唯一一本A类家禽定点屠宰证书,终于被他捧了回来。
“说实话,没有省市领导耐心指导,这个证我根本办不下来。”郑金钢说这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2019年9月,屠宰场正式投产。

屠宰车间内干净整洁,全机械化作业。(侯润滋 摄)
“规模可以小,标准绝不能降。”
郑金钢怀着干劲,引进了大型自动化设备,一小时能宰5000只鸡鸭,准备在家乡好好干一场。可设备刚调试好,疫情就来了。生产时断时续,开开停停,工人来了又走,订单时有时无,厂子一直处在亏损状态。
熬到疫情过去,市场却没能跟着热起来。他刚返乡,本地的人脉和渠道都得从头铺。学校的供应还没对接上,商超也谈不拢,每天的实际需求量远远够不上大型设备一次开机的标准。
机器摆在那儿,一开就是赔钱;不开,投资砸进去的几百万元也回不来。郑金钢连着几宿没睡好,翻来覆去想。最后他一咬牙,把大型设备变卖,换上小型生产线。每小时500只,一天两万斤,不多不少,刚好覆盖本地市场的实际需求。

洞口县月塘家禽养殖专业合作社创办人郑金刚介绍标准化屠宰流程。(侯润滋 摄)
“规模可以小,标准绝不能降。”他说。
在食品安全这道关口上,郑金钢有自己的一套“笨办法”。
活禽进厂,三道检测层层拦——官方检疫员先查,厂区品控再验,静置观察还要复检,一只不落,谁都别想蒙混过关。屠宰完毕,自动喷淋杀菌,费水费电,周边有些同行嫌麻烦直接省掉了。有人劝他:“手工宰的鸡鸭皮肉卖相更好,你费那劲干啥?”他摇头:“少了杀菌这道工序,我心里不踏实。”
他还给自己立了一条死规矩:从活禽进场到冷链出厂,全程不能超过六个小时。凌晨两点开工,清晨五点发货,风里雨里雷打不动。六台冷藏专车专用,员工宿舍就建在厂区边上,省得工人深夜赶路不安全。
禽肉怎么分品质?他有自己的尺子:常规农养40到55天,圈养50到65天,山地放养绝不低于90天。“市面上有些35天速成鸡,40天速成鸭,全程不见光、全靠饲料催,你敢让孩子吃?”
成本自然就上去了,同行七块钱出货,他八块钱才刚保本。不少人劝他“灵活一点”“变通变通”,他一概不接话:“食品安全不是成本,是底线。不管是送学校还是送市场,品质不行我宁可不开工。”
2021年,洞口县教育局把月塘屠宰场定为全县中小学食堂禽肉定点采购单位。
七年了,没出过一件事。
以前觉得一个人在扛
每年寒暑假学校停课,生产线就跟着停。设备折旧照算,水电照付,厂区安安静静。郑金钢趁这个空档检修设备、优化流程、组织工人培训。“开学了,孩子们还得吃上最好的。”
屠宰场解决了四十余名本地村民的就业问题,以前他们大多在广东浙江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老人生病没人送医院,孩子开家长会永远缺席。现在在厂里上班,骑个电动车十分钟就到家,每个月工资按时拿,下班还能接送娃放学。晚班人员收工后,谁要回家,郑金钢经常自己开车送,“他永远是最后一个走的。”在屠宰场工作的刘阿姨说。

屠宰场内专为凌晨作业员工建立的宿舍。(侯润滋 摄)
这些年,洞口县的校园食品安全监管也在一步一步扎紧。全县所有学校的后厨都接入了“互联网+明厨亮灶”,炒什么菜、放什么料,实时监控。县领导不定期进校园陪餐,不打招呼、不排路线,坐下来跟孩子吃一个锅里的饭。家长志愿者主动报名,走进后厨帮厨,从食材进门到饭菜上桌,全程盯着。
“以前真觉得自己一个人在扛”他说,现在不这么认为了。这张防护网越织越密,郑金钢是亲历者,也是受益者。从县市场质量监督管理局到县农业农村局,再到县教育局,从镇里到省里,好多人都在后面托着。有人冲锋,有人托底,这条路走得踏实了。”
下一个开学日,灯照样亮,车照样开
记者问郑金钢,一年停两三个月,利润薄得像纸,凌晨两点起床一干就是七年,值吗?
他想了想,说:“很多人劝我放弃,我一直没松过口。我始终相信,食品安全国家只会越来越重视。如果我不做了,洞口这块的保障就少了一道关,我不放心。”
洞口县一位领导在一次公开场合说了一句话:“郑金钢的坚守,为全县校园食品安全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每次寒暑假车间冷清下来,他都会想起那句话。用他自己的话说:“干这行,累是真累,难也是真难,但有人看见你在做什么,心里就有了底气,付出也有了价值。”

郑金钢经营的家禽屠宰场,暑期暂属于停业状态。(侯润滋 摄)
雪峰山下,凌晨两点的灯还会亮。那不是一盏普通的灯,它照见的,是一个返乡人对家乡父老的一诺千金,是一方政府对百姓餐桌的郑重其事。
食品安全从来不是漂亮话,它是凌晨两点的灯光,是六台冷藏车的准时出发,是寒暑假里独自留守车间的那份笃定,是一个父亲对千千万万个孩子说不出口的承诺。
政府重视,企业坚守,各司其职,彼此托举。郑金钢还在守着他的屠宰场。下一个开学日,他的车照样开,他的灯照样亮——等着把最新鲜的禽肉,送到每一个孩子碗里。(侯润滋 陈悦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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