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岳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方欣来
各位文友,大家好。
今天坐在这里,我不是来讲课的,是来聊天的。聊聊我这几十年的写作路,聊聊一个基层写作者能走多远、该怎么走。
接到这个邀请时,我在想,我有什么资格来讲?论学历,我不是科班出身;论成就,也没什么大名气。后来想通了,我有的,就是和各位一样——在一个小地方,写了几十年,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这些脚印,也许对正在路上的你,有点帮助。
一、从诗歌出发:所有的路,都是从热爱开始的
我的写作,是从诗歌开始的。
那时候我还在基层单位上班,我们单位偏僻,离市区远,大家空余时间就是打牌。我又是个文学爱好者,14岁读初中就开始发表作品。2003年学会上网后。觉得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就写。写爱情,写故乡,写春天路边的野花,写深夜加班回来的月亮。现在回头看,那些诗很稚嫩,但那种“非写不可”的冲动,是真的。
写了十几年,攒了一些作品。2015年,我的第一本作品集《夏花微微开》出版了。但是很不满意,觉得是大杂烩。于是又憋着一口气,专门写诗,2年时间,每天最少写一首。有一天凌晨五点有感觉了,爬起来写,我老公说我有神经病。
2017年我出版纯诗集《时光微澜》,这本书对我来说,意义不只是“出书”这两个字。它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基层写作者,只要你一直在写,总会有那么一天,你写的东西会被人看见。
诗歌教会了我三样东西:
第一,语言的敏感。写诗的人,对字词有洁癖,容不得废话。这个习惯,后来写散文、写报告文学,都用得上。
第二,观察的习惯。诗要捕捉瞬间,你得时时刻刻睁着眼睛。日子久了,看什么都比别人多看一层。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不要怕写得少,要怕不写。十几年出二本书,算下来一年也没有多少文字。但如果没有那十几年的坚持,一本也没有。
很多基层作者问我:写不出来怎么办?我的回答是: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写短的。一首诗,几百字,今天写不完明天写。写着写着,感觉就回来了。
二、转向散文:从“我”出发,才能走向更多人
写了十几年诗,我慢慢觉得不满足了。诗太短,有些话装不下。我开始尝试散文。
散文的好处是,可以把一件事说透。写一个人,写一段往事,写一个地方的变化,篇幅够,能把来龙去脉讲清楚。
我的散文,写的都是我身边的人和事。写父亲《父亲的建军节》《生命之门》;写姨妈《独自开放的野菊花》;写奶奶《月影阑珊》等等。有人问我:这些有什么好写的?我说:这些最值得写。因为这是我独一份的生活,别人想写也写不来。
这些年,我陆续在国省报刊发表了一些散文。有一篇写岳阳的鱼巷子,被《散文选刊》转载了。那篇写姨妈的,发出来后,很多读者留言,说看哭了。那篇写奶奶的,有读者说想起了自己的外婆。我这才明白:写透了“我”,就能走向“我们”。
从诗歌到散文,我的体会是:
写诗,是往天上飞;写散文,是往土里扎。诗可以飘,散文必须落地。这个“落地”,不是指题材,是指情感的真实、细节的扎实、叙述的诚恳。
给想写散文的朋友一个建议:从你最熟悉的人写起。你的母亲、父亲、爱人、孩子,你闭着眼睛都能想起他们的样子。写他们,你不需要编,只需要记。记下来,就是好文章。
三、走进报告文学:把个人写作,汇入时代叙事
如果说诗歌是“我”,散文是“我和我们”,那报告文学就是“我们和时代”。
2020年,我接到了一个任务:采访全省公路的建设者,写一本报告文学。
说实话,刚开始我有点怵。我习惯了写自己那点事,突然要写那么大的题材,能行吗?
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采访中有一个场景,我一直忘不了。一个养路工,五十多岁了,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他指着远处一座山说:那条路,是我二十岁时修的。现在看不见了,树长起来了,把路盖住了。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那一刻我明白了:大时代的故事,是由小人物一笔一划写成的。我要做的,不是写什么“宏大叙事”,而是把这些小人物的故事,一个一个记下来。
那本书后来出版了,叫《湘路》。拿到书的时候,我最感动的是,我完成了为湖南公路树碑立传的初心。
有了这次经验,2022年,我又接受了另一个任务:采访贺龙家乡桑植的年轻人。后来出版的《马桑树下:红土地上的新故事》,记录的就是那些红土地上年轻人的日常。插曲:文学是有力量的。
四、三十年的体会:写作是一场长跑
从十几岁写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了。回头看看,有几点体会,想和各位分享。
第一,别急着找“出路”,先找“入口”。
很多年轻作者一上来就问:怎么发表?怎么出名?怎么赚钱?这些问题,想得太早了。
你首先要想的是:我为什么要写?写什么能让我自己不厌倦?
我的“入口”是诗歌。因为年轻时心里话多,诗能装下。后来“入口”变成了散文,因为想说透一些事。再后来是报告文学,因为想记录一些人。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入口”。入口找对了,路自然就有了。
第二,别跟别人比,跟自己比。
写作最怕的就是比。比谁发表多,比谁名气大,比谁赚钱快。一比就焦虑,一焦虑就写不下去。
我这些年,从来不跟别人比。我只跟自己比:今年比去年写得好一点吗?这篇比上一篇有进步吗?今天比昨天多写了五百字吗?
写作是一场和自己的比赛。别人跑得快,那是别人的事。你只要一直跑,总有一天会跑到自己的终点。
第三,别嫌自己写得“土”,土里有根。
我刚写散文那会儿,有人说我写得“土”,都是表扬稿,不够“文学”。我听了也就笑笑。我就是我,我做好我自己。我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人,写的就是土生土长的事。土怎么了?土里有根,根深了,树才能长大。
第四,别怕慢,怕的是停。
我算过一笔账:三十年,如果每年写两万字,就是六十万字。六十万字,能出好几本书了。
问题是你停不停。很多人写着写着就停了,一停就是好几年。几年后再想捡起来,手生了,心也冷了。
所以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可以不天天写,但不能长时间不写。哪怕每天只写几百字,只要笔不停,人就在路上。
五、给基层写作者的几点建议
这些年,经常有基层文友来问我:到底该怎么走?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方法?
我总结了四条,供大家参考。
第一条,从个人经历写起。
不要一上来就想写“大题材”。先写你最熟悉的:你的成长、你的家庭、你的乡村或小镇、你的工作、你的情感。
这些是你独一份的东西,别人写不了。写好了,就是你的底气。
第二条,从地域特色写起。
你生活的地方,一定有独一无二的东西。方言、风俗、老手艺、乡土故事——这些东西,正在慢慢消失。你记下来,就是给这个地方立传。
我写《马桑树下》的时候,最大的收获不是书出版了,而是那些年轻人打电话给我说:谢谢你,把我们的事记下来了,我出名了,我们家乡桑植也出名了。这话比什么奖都珍贵。
第三条,从普通人命运写起。
不要觉得只有大人物才值得写。小人物的挣扎、温暖、坚守,往往更有力量。
那个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扫街的环卫工,那个在工地上摔断腿还在看图纸的民工,那个守在村小三十年的老教师——你天天遇见他们。他们的故事,就是时代最真实的注脚。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先完成,再完美。
很多写作者有个毛病:写一段改一段,永远在第一页打转。这是完美主义害的。
我的经验是:初稿的作用就是“把它写出来”,不是“把它写好”。写得再烂,也要写完。烂了可以改,但首先得有东西让你改。
我写《湘路》的时候,第一稿乱七八糟,采访笔记直接往上贴。后来改了无数遍,才变成书。但如果没有第一稿,后面改什么?
先完成,再完美。这个顺序不能颠倒。
六、回到标题:扎根大地,笔有归途
各位,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写得有多好。是因为我写得久。
三十年,从一个写诗的年轻人,到一个写报告文学的中年人。从《时光微澜》到《湘路》到《马桑树下》,一路走过来,最大的感受是:
写作这件事,不看起点,看过程;不看天赋,看坚持。
你生在小地方,长在泥土里,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有一支笔和一颗不肯安分的心——这恰恰是你的优势。因为你脚底下有土,心里头有人。你写出来的东西,哪怕粗糙,但有温度,有气味,有生活的纹路。
那些坐在高楼里写作的人,永远写不出你眼里的世界。因为你看见的,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不美颜,不滤镜,有光有影,有笑有泪。
所以,别迷茫了。拿起笔,写下去。
写你身边的事,写你心里的话,写那些正在消失的,写那些值得记住的。写一年,写十年,写三十年。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不是在找路,你是在铺路。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让后来的人也能走上来。
扎根大地的人,笔下有归途。
谢谢大家。
(本文是岳阳市作家协会方欣来副主席在岳阳县作家协会2025年年会上的演讲辅导讲座稿。)
方欣来,湖南岳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岳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作家》《青年文学》《啄木鸟》《安徽文学》《湖南文学》等报刊,有作品被《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小小说选刊》选载,部分作品被选入年度选本以及中学语文试题。著有作品集《夏花微微开》、诗集《时光微澜》、长篇报告文学《湘路》《马桑树下》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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