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破解产教融合“校热企冷”、融合不深、学生职业认同薄弱等结构性困境，亟需超越宏观制度分析的既有范式，深入微观运行机制探寻创新路径。本文以长沙商贸旅游职业技术学院“苏勇案例”为对象，采用纵向单案例研究与过程追踪法，整合交易成本理论、情境学习理论与边界对象理论，构建“情感联结—技术赋能—身份重构”三元协同分析框架。研究发现，校友企业家以其双重身份构建初始信任，通过情感联结降低交易成本；技术平台作为边界对象创造高保真实践场域；阶梯式成长通道通过合法性赋予激发学习者内生动力。三重机制形成正反馈循环，推动人才培养模式从“技能供给”向“价值共创”转型。研究揭示了校友企业家在产教融合中的独特作用，为高职院校人才培养模式创新提供了理论参照与实践路径。
关键词：校友企业家；产教融合；人才培养；三元机制
Abstract：To address the structural dilemmas in industry-education integration,such as the "enthusiasm in schools but coldness in enterprises",insufficient integration depth,and weak professional identity among students,it is imperative to go beyond the existing paradigm of macro-institutional analysis and explore innovative paths by delving into micro-operational mechanisms.Taking the "Su Yong Case" of Changsha Commerce and Tourism Vocational and Technical College as the research object,this paper adopts a longitudinal single-case study method and process tracing method,integrates Transaction Cost Theory, Situated Learning Theory,Boundary Object Theory,and constructs a ternary collaborative analytical framework of "emotional connection -technical empowerment-identity reconstruction".The study finds that alumni entrepreneurs,with their dual identities,establish initial trust and reduce transaction costs through emotional connections;technical platforms,as boundary objects,create high-fidelity practice fields;and stepped growth channels stimulate learners' endogenous motivation through the granting of legitimacy.These three mechanisms form a positive feedback loop,promoting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talent training model from "skill supply" to "value co-creation".This research reveals the unique role of alumni entrepreneurs in industry-education integration and provides theoretical reference and practical paths for the innovation of talent training models in higher vocational colleges.
Key words:Alumni Entrepreneurs;Industry-education Integration;Talent Training;Ternary Mechanism
一、问题的提出
深化产教融合、创新人才培养模式，是新时代高职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命题，也是落实《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关于深化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改革的意见》等国家政策的关键抓手。当前，我国高职教育正处于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的转型攻坚期，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呈现数量扩张、形式丰富的发展态势，但人才培养质量与产业真实需求之间仍存在难以弥合的“最后一公里”问题。毕业生能力结构与岗位要求错位、学生职业认同感薄弱、企业参与人才培养内生动力不足等现象普遍存在，这折射出一个根本性矛盾，即当前多数高职院校人才培养仍停留在“技能供给”范式，院校、企业、学生三方主体未能形成利益共生、责任共担、价值共创的协同生态。
既有研究围绕校企合作困境形成三类主要解释。激励视角认为，企业参与不足源于经济激励不充分，导致“学校热、企业冷”的格局长期存在。载体视角指出，产业学院、合作基地等平台普遍存在重挂牌、轻运行的问题，缺乏实体化、权责利清晰的运行机制，难以承载深度融合功能。知识视角则强调，企业所拥有的隐性知识、技术诀窍难以转化为标准化、可传授的教学资源。这些研究从宏观与结构层面揭示了困境成因，但多为静态、横断面分析，对成功院校如何实现人才培养模式系统性、过程性转型的内在机理，仍然缺乏持续追踪与微观机制剖析。
更为关键的是，现有研究通常将学校与企业预设为同质、对立的抽象组织，忽视了校友这一能够跨越组织边界、兼具情感认同与市场理性的关键行动者。校友企业家既熟悉母校育人逻辑与培养体系，又掌握产业前沿需求与真实岗位标准，其反哺行为内嵌超越市场交易的情感逻辑，能够有效突破纯粹经济合作的局限，成为破解产教融合信任缺失、动力不足、融合不深等难题的重要突破口。
基于此，本文以长沙商贸旅游职业技术学院与杰出校友苏勇创办的湖南品瑞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深度合作（以下简称“苏勇案例”）为研究对象。该案例完整呈现了校友反哺、产业学院共建、AI技术平台嵌入、事业合伙人机制构建、新专业孵化的全链条演进过程，为揭示人才培养模式创新的内在机理提供了典型样本。本文试图回应三个核心问题，即深度产教合作如何被有效启动，何种机制推动学习者从被动接受者转向主动价值共创者，以及情感、技术、身份三类机制如何协同作用，实现人才培养模式系统性重构。
二、理论基础与分析框架
本文整合交易成本理论、情境学习理论与边界对象理论，构建“情感联结—技术赋能—身份重构”三元协同分析框架。
（一）交易成本理论
交易成本理论为理解校企合作何以启动提供了基础视角。科斯指出市场交易存在搜寻信息、谈判缔约、监督执行等成本；威廉姆森进一步区分了交易成本的三个关键维度——资产专用性、不确定性与交易频率，并指出当交易涉及高度专用性资产时，需要建立专门的治理机制以防范机会主义行为。校企合作因组织目标、文化逻辑与运行方式存在差异，天然面临较高的交易成本与机会主义风险，这也是企业参与动力不足的重要根源。
校友关系作为一种特殊社会资本，以情感认同、母校情怀、反哺意愿形成非正式关系契约，可显著降低合作过程中的各类交易成本。本文将这一核心作用机理提炼为情感联结机制，即以校友关系为核心纽带，通过情感信任与社会资本积累，系统性降低校企合作的信息搜寻、谈判缔约与监督执行成本，为产教深度融合奠定信任基础。
（二）边界对象理论
边界对象理论为理解跨组织协同提供了分析工具。边界对象能够在不同组织场域中保持稳定性与适应性，为跨主体协作提供稳定载体。在产教融合场景中，以核心技术、真实项目、智能平台为代表的技术载体，可同时满足学校实训教学与企业生产研发延展的双重需求。
本文将这一实践路径概括为技术赋能机制，即以技术平台为边界对象，将企业真实数据、生产流程、行业标准嵌入教学全过程，构建高保真实践场域，实现教学即生产、学习即工作。技术赋能不仅降低了企业投入专用性资产的风险，也为学习者的身份转变提供了物质基础。
（三）情境学习理论
情境学习理论为理解人才培养的深层机制提供了重要支撑。莱夫与温格指出，学习并非单纯的个体知识与技能的被动习得，而是个体在实践共同体中从“合法的边缘性参与”逐步走向核心参与的动态过程，技能习得与身份建构具有内在统一性。对高职教育而言，人才培养的深层困境不只在于“教什么”的内容选择，更在于“成为谁”的身份建构。
据此本文提出身份重构机制，即以制度化成长通道为载体，通过合法性赋予、责任梯度递增，推动学生从学习者向从业者、合伙人完成身份跃迁，激发内生学习动力。
三、研究设计
本文采用纵向单案例研究法与过程追踪法。纵向单案例研究法可以深入剖析校企合作从初始接触到深度协同的关键节点与变化逻辑，从而捕捉复杂现象背后的因果关系。而过程追踪法按照时间脉络梳理合作演进的关键节点，则进一步强化了对事件序列的细致解析，帮助识别不同阶段的主导机制及其相互作用，揭示情感联结、技术赋能和身份重构三元机制在不同阶段的激活、互动与固化过程。
研究资料来源严格遵循三角互证原则，主要包括三类：一是校企双方官方文件、建设方案、合作协议、制度文本等一手资料；二是校企负责人、项目团队的公开访谈与纪实资料；三是《湖南日报》、湖南教育新闻网等权威媒体的深度报道。
四、人才培养模式创新的演进历程
（一）第一阶段：情感唤醒与关系缔约
合作的缘起于杰出校友苏勇的反哺情怀。湖南品瑞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创始人苏勇毕业于长沙商贸旅游职业技术学院，在企业高速发展、面临人才短缺时，主动放弃外部市场化招聘渠道，选择与母校开展深度人才培养合作，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回馈母校。校友身份所形成的强信任关系，大幅降低了信息搜寻、谈判缔约与监督执行成本，使双方在短期内快速达成合作共识，完成了从偶然接触到意向缔约的关键跨越。
（二）第二阶段：产业学院共建与治理框架确立
在情感信任基础上，双方共建“品瑞数智商务服务产业学院”，投入40余万元建设实训基地，构建“基础技能—岗位核心技能—综合应用技能”三级进阶课程体系，并设立理事会治理架构。首批订单班学员实现了月薪过万的高薪就业。这一阶段本质上是情感联结的制度化延伸，合作从依赖个人信誉的非正式形态，转向依托组织架构的正式治理，有效降低了长期合作中的协调成本。但此时技术嵌入程度较浅，学生仍以校园学员身份为主。
（三）第三阶段：智新工坊创建与核心技术嵌入
为破解传统实训内容滞后于产业技术迭代的痛点，校企双方联合打造“智新工坊”，引入企业自主研发的“标猪侠”AI智能标书生成平台，将企业积累的十万余份真实标书、五千余个中标案例转化为体系化教学资源。“智新工坊+AI平台”构成典型的边界对象：对学校而言是高水平生产性实训基地，对企业而言是前端人才储备与生产力延伸单元。真实项目、真实数据、真实工具同步进入校园，真正实现“作业即产品、课堂即车间”，为学生身份转变提供了坚实的物质载体。
（四）第四阶段：鸾凤计划实施与身份制度化重构
与智新工坊同步，校企共同推出“鸾凤”事业合伙人培养计划，建立五阶带薪成长通道：基础技能培训、项目助理实践、独立项目执行、项目经理培养、事业合伙人考核，优秀学员最终可成为拥有分红权的事业合伙人。同期成立的“融品校企联合党支部”，进一步将个人情感信任升级为组织层面的制度化信任。这一阶段，通过合法性赋予、责任渐进与预期塑造，推动学生从被动学习者转变为价值创造者与事业共同体成员，学习动力由外部考核转向内在认同。
（五）第五阶段：新专业申报与融合生态固化
在实践积累基础上，学校启动“政府采购管理”等新兴专业申报工作，将产业学院运行模式、AI实训平台应用、五阶成长体系、事业合伙人机制等成熟经验，上升为标准化的人才培养方案，实现了从项目试点到专业建制的制度化跨越，形成“产业需求引领—实践创新支撑—专业动态生成”的可持续育人生态。
五、三元协同驱动人才培养模式创新机制解析
（一）情感联结：降低交易成本的信任基础
“情感联结”机制的核心功能，在于以校友关系为载体，系统降低产教融合的交易成本。从威廉姆森的理论视角审视，校友关系所构成的情感联结在三个层面发挥作用：其一，降低初始搜寻成本。在校友关系形成之前，双方已通过长期的社会互动积累了关于彼此能力与信誉的信息，相当于提前完成了“信息搜寻”环节。其二，降低谈判缔约成本。基于情感认同的合作意向，使双方在权责利分配上更具弹性，校友关系提供的隐性担保减少了因防范机会主义行为而耗费的缔约成本。其三，降低监督执行成本。情感联结使双方更倾向于长期导向而非短期逐利，当合作出现分歧时，共同的母校情结提供了协商解决的情感基础。本案例中后期成立的联合党支部，正是将私人信任升级为组织信任的制度化尝试。
（二）技术赋能：创造实践场域的边界对象
技术赋能的核心功能在于以边界对象为载体，实现教学场景与生产场景的深度融合。“智新工坊”作为边界对象，精准兼顾院校育人与企业生产的双重需求：真实项目、行业数据与智能平台同步进校园，构建高保真实践场域，消除模拟实训与岗位实际的落差；采用“使用权共享、所有权保留”模式，有效化解企业投入核心资产的顾虑；学习成果直接接受市场检验，推动人才培养质量评价从校内评价转向市场验证。技术赋能为身份重构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实践载体与场域条件。
（三）身份重构：激发内生动力的制度通道
身份重构的核心功能在于通过阶梯式成长通道推动学习者实现角色跃迁。“鸾凤计划”的五阶晋升通道为学生赋予准员工、项目骨干、项目经理、事业合伙人等连续递进的合法身份，提升参与归属感与规范性；任务安排遵循梯度递进原则，学生在承担真实项目责任的过程中逐步建构稳定职业认同；事业合伙人的终极目标设计，为学习者提供长期发展愿景，将短期学习动机转化为持久职业追求。身份重构从根本上破解了高职学生学习动力不足、职业认同薄弱的深层痛点。
（四）三元协同：正反馈循环的形成机制
情感联结、技术赋能与身份重构三重机制形成闭环式正反馈循环。情感联结构建的信任基础，为企业开放核心技术、共建共享平台提供前提；技术赋能打造的真实场域，为身份逐级跃迁提供可落地的实践载体；身份重构激发的内生动力，提升学生价值创造能力，进而反哺企业发展并持续巩固情感联结。三者协同发力，共同推动人才培养模式从学校单向供给转向校企生三方价值共创，实现高职人才培养范式的系统性创新。
六、结论与启示
基于对“苏勇案例”的系统分析，本文得出以下核心结论：
第一，高职人才培养模式创新的深层机理，在于情感联结、技术赋能、身份重构三重机制的协同演进。情感联结以校友关系为载体，通过降低交易成本解决合作启动问题；技术赋能以核心技术平台为载体，通过边界对象创造高保真实践场域；身份重构以制度化晋升通道为载体，通过合法性赋予激发内生动力。三者相互强化、协同演进，形成持续自我增强的正反馈循环，推动人才培养从“技能供给”走向“价值共创”。
第二，校友企业家是跨越学校与产业边界的关键行动者。其独特的情感资本与社会资本，能够有效破解校企合作中的信任缺失与交易成本过高难题，成为产教深度融合的重要启动力量。高职院校应将校友资源提升至战略高度，系统构建情感联结、信任共建、利益共享的校友产教融合生态。
第三，以核心技术平台为载体的技术赋能，是实现教学场景与生产场景深度融合的关键路径。产教融合要走向深入，必须推动企业将前沿技术平台、真实数据与项目引入校园，通过边界对象实现“教学即生产”，提升人才培养的针对性与实效性。
第四，以阶梯式成长通道与利益共享机制为核心的身份重构，是激发学生内生动力、提升职业认同的根本路径。当学生有可能成为企业的“准合伙人”，学习动力从“外在激励”转向“内在认同”；当企业从人才培养中获得“准内部员工”，投入意愿从“成本负担”转向“长期投资”。
第五，人才培养模式创新的成果最终需要通过专业建制实现制度化沉淀。“实践孕育专业”的动态调整机制，确保了新专业具备强大的产业基因与市场适应性，真正培养出适应产业高质量发展需求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
对于广大高职院校而言，人才培养模式创新不能寄望于单项突破，而需要系统设计、协同推进：应将校友资源提升至战略资源高度，主动地识别和利用校友这样的特殊关系纽带，系统构建情感联结、信任共建、利益共享的校友产教融合生态。应坚定推进技术赋能导向的教学场景革命，推动企业真实技术、产业数据、生产项目进校园，实现教学过程与生产过程同频同步。大胆探索身份重构与利益共享机制，综合运用现代学徒制、项目制、合伙人制等多元模式，从激励学生学习转向引导学生主动成为从业者与创业者。坚持系统改革与协同发力，以三元机制为整体框架，推动人才培养从单点创新走向范式转型，真正培养出适应产业高质量发展需求、驱动未来变革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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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淑岚 长沙商贸旅游职业技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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