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濛濛,灰暗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天与地之间只余下一掌之隔。车窗外,乡村的房子临水而立,在雨丝的映照下晕染开来,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又像是被水洇湿的旧梦。我坐在去往张家界的大巴上,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公路,碾碎的不仅是积水,还有三十九年光阴。
一九八七年,我也是这般向着张家界而去。只是那时没有宽敞的大巴,没有穿山越岭的隧道,没有宽阔而又平坦的高速公路,有的是一双年轻的脚和一颗不知疲倦的心。十里画廊不是如今这般可以乘小火车悠然穿行的景点,而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山路。我一步一步走完全程,脚底磨出的水泡成了最诚实的里程表。宝峰湖静得像一块遗落人间的碧玉,没有游船的喧嚣,只有山风掠过水面的细纹;黄龙洞尚未被五彩灯光装扮,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摸索,钟乳石的影子在岩壁上张牙舞爪,原始的神秘感让人屏息;杨家寨、袁家寨还藏在深闺,寨子里的炊烟和犬吠是真实的日常,而非表演性的布景。
那时的张家界,是“原生态”三个字尚未被消费主义收编之前的模样。
如今重游,大巴平稳而迅捷,将曾经需要数日跋涉的路程压缩成几个小时。我来到了天门山索道附近,抬头望去,索道如一条银色琴弦横架于雨雾之间,轿厢像一串串彩色珠子,在云层中缓缓滑行。天门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那座巨大的山体仿佛一位沉默的隐者,偶尔掀开云纱的一角,露出天门洞的轮廓,又迅速隐入苍茫。
其实“天门山”这个名字,早在公元263年便已诞生。那一年,吴永安六年,当时尚称嵩梁山的峭壁忽然洞开,形成一个南北通透的奇观。东吴皇帝孙休以为是天降祥瑞,亲自赐名“天门山”,并设天门郡。只是三十九年前我路过此地时,并不知道这段往事。眼前的山与我隔着一整条河流、一整段未被开发的岁月,以及一千七百多年的寂静。没有索道,没有盘山公路,甚至没有一条可供游人攀登的步道,它只是遥远地存在着。如今,世界最长的索道将它与人间连为一体,“登天”从一种修辞变成了切切实实的现实,这种飞跃式的抵达,与当年用双脚丈量十里画廊的切肤之感,形成了近乎荒诞的对照。
朋友家在天门山索道附近,循着记忆寻去,我几乎认不出旧日的路径。二十多年前,他家周围只有零星几栋房子,像散落在绿色丝绒上的几粒旧纽扣,寂寞而安详。如今,民宿如雨后春笋般林立,白墙黛瓦的、落地玻璃的、网红简约风的、吊脚楼式的,一家挨着一家,门楣上挂着精致的招牌,院子里种着精心修剪的绿植。这里已经成了网红打卡地,穿着鲜艳的游客举着自拍杆寻找最佳角度,滤镜里的天空比真实的更蓝,咖啡的香气混合着山间的潮气。我站在朋友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忽然意识到,变化的从来不只是风景,还有风景被观看、被消费、被传播的方式。
但这能简单地归结为“今不如昔”吗?
雨势渐密,山影在雨雾中愈发朦胧。我想起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与“晕染”——最动人的部分往往不在笔触之内,而在虚实之间。当年用双脚丈量十里画廊,每一寸土地的温度、每一颗石子的棱角都通过脚底传递上来,风景不是被“观看”的,而是被“经历”的。而现在,我坐在索道下仰望云端,天门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永远未完成的水墨长卷。那些民宿的灯火里,也许正上演着新一代人的故事:山民的孩子不再需要翻山越岭去求学,年轻人回到家乡开起了客栈,老人在自家门口卖起了茶叶蛋。原生态的消逝令人惋惜,但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过去,正如我们不能要求青春永不散场。
真正重要的,不是风景是否改变了,而是我们是否还保有“丈量”的能力——不是用脚步,也不是用索道,而是用心境。当年我丈量的是地理的距离,如今我丈量的是时间的纵深。网红打卡地的喧嚣背后,张家界的山依然是那几亿年前的山,雨依然是那几千万年前的雨,它们沉默地注视着人类的来去,不为任何滤镜所动。
车过一处弯道,雨帘中隐约可见一片老式的吊脚楼,在水边静默如谜。它们与八七年的记忆重叠又分离,像一幅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山水,墨色淡了,气韵却还在。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总以为记忆会褪色,但某些瞬间却会在时间的雨雾中愈发清晰。双脚丈量的不是距离,而是生命与大地交换过的温度;车窗内外流转的不是风景,而是我们在岁月中不断校准的坐标。
雨还在下,天门山在云中时隐时现,像人生的真相,永远看不真切,却因此更加迷人。我知道,这一次,我依然会走进雨里。不是去复刻一九八七年的足迹,而是去确认:三十九年过去,那个愿意用双脚丈量的自己,还在。(杨学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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