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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暖人亲坦渡话

2026
07/17
10:14
中国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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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览量:    来源:中国新报

 

   说起坦渡(tiáo),人们印象最深的就是他们说话时的卷舌音,这卷舌音在临湘方言体系中独一无二,和路南的桃林、詹桥,路中的长安、五里,路北的聂市、江南丝毫沾不上边。难怪古人有言,十里不同语,五里不同音。这坦渡东与湖北赤壁赵李桥隔河相望,北与赤壁新店交界。这卷舌音我想应该是受到荆楚文化的熏陶吧。他们龟(guī)起舌头说的话,如果初次接触,真还要费神去理解。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的先生老蒋在坦渡乡政府工作,他和他的同事经常邀我去坦渡作客,但我家说我们还没有结婚,不准我单独去。这一天终于成行,不知他怎么做通了我父母的“思想工作”,说坦渡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办点的百万村贺家垅组黄家老妈要接我这个准儿媳“过门”。

 

   那天客人很多,大家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这豆(tiào)腐干(giān)子不咸;这茴(sháo)粉洗得真好;这膀礼味道真丫(rà)筛;你这个“挖泥”(wà ní)穿个红(féng)褂子绿(liù)裤子丑科(kuō)了西……好象还特别对我评头品足:这女子头(tiáo)发哪里这(dě)么长,长得好逗(diāo)疼哦!前面的话我还基本能懂,但是“挖泥(wà ní)”就真不知是啥意思。同行的干生兄、征雷兄告诉我,“挖泥”是一句坦渡特有的俗语,但它的用法有规矩,长辈对晚辈说“你这个挖泥”是昵称,平辈兄弟如果关系好的可以说,如果不熟或者关系不好就不能说,女人也不能说,尤其是晚辈对长辈更不能说,要么是大不敬,蔑视对方,要么认为是骂人。嘿嘿,还长了见识!接着,关云兄还给我讲了开始吃饭是“搭势”吃饭,吃完饭是吃了(liǎo),不肯上学是不(qiǎn)上学;一只黑狗落到沟里了是一只黑(jiǎo)落到(jiāo)里了,快拿铁钩(jiāo)子来把黑狗(jiǎo)钩(jiāo)起来。这狗、沟、钩(gǒu、gōu、gōu)都读成jiāo,我觉得特别好笑,既妙趣横生,又有很浓郁的生活气息。如果没搞清是咋回事,根本无法理解,甚至逻辑都有点混乱。

 

   我好像到了异国他乡,既举目无亲,又语言不通。都怪自己孤陋寡闻,不晓得世上还有一个这样的“部落”。黄妈妈看到我怯生生的,主动和我说话,要我莫讲(gǎng)客气,说我先生是个好伢(á)儿,学校一毕业就办点住在她家,这是缘份。一日三餐在她家吃饭,开会回来还给他加餐,晚上经常给他盖被子。要我也像回到了家一样。她还给我讲了一段坦渡歌谣:麻雀子走路滴滴答,我要回去看姆(mǔ)妈,姆妈留我歇一歇……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暗自思忖、观察并慢慢了解周围(包括先生)的人和事,先生真有她说的那么好吗?!黄妈妈是否暗示我经常去看她呢?!离开黄妈妈家时,她还打发了我10元钱。

 

   第二天,我们从贺家垅经坦渡街到桐梓铺(坦渡乡政府所在地),一路上,这里虽然没有“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但“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象画廊一样,“接天莲叶无穷碧”,金黄的稻穗沉甸甸的笑盈盈的,先生说好像都是在欢迎我。

 

   我跟着他们走上斜坡台阶,走进乡政府办公楼,这个四合院更是让人耳目一新。从一楼到三楼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大红春联或喜联,从办公室、会议室到结婚的、生了崽的没有一副内容完全相同,那些对联内容雅俗共赏,很贴近生活,字迹特别遒劲、严谨,楷、隶、行、草、篆轮番上阵,我看得目不暇接,甚至有点眼花缭乱。但心里美滋滋的,先读内容,再模仿字体(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还有桐梓铺街上的春联,象一道独特亮丽的风景线。我问对联出自谁人之手,先生说坦渡人历来崇文尚教,且酷爱书法,吟诗作对,写诗填词样样在行。这都是出自余智民老师之手。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跟着先生拜访了余老师,他不仅书法艺术造诣匪浅,文章也很飘洒,当时是临湘境内唯一的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

 

   这里自然与人文和谐共生,有着浸润到骨子里的文化氛围。在坦渡青山绿水环绕的村庄农舍,走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大学生、硕士、博士和博士后,还有余智民、陈东久、陈木香、陈少君、陈亚洲、李征雷、李中武、胡火生等知名书法家。去年10月,参观陈东久老师应邀在临湘举办的“书道之旅”书法展览,大师云集,精评如潮。展出的近百幅作品中,开卷便见身着便装,器宇轩昂的陈东久与三军仪仗队的彩照合影,我屏息静气,认真品读,俯首凝视,探秘陈老师长达半个世纪的书艺精髓,到“大坑村”题名止。发现每笔每字每联各种字体没有一个字相同,也没有一处笔画雷同,面对如此视觉盛宴和精神大餐,心灵无不受到强烈震撼,真正是“风景这边独好”。借用临湘二中语文高级教师方叔季的美评:“穷其源,法乎上,远逾唐宋,直攀晋魏,笔卷洞庭千尺浪;至乎道,悟其真,融通篆隶,参透钟王,势吞南岳七二峰。”说坦渡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一点也不为过。

 

   谈及古典诗词,先生的同事陈琳兄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有些诗词无法用平仄韵律来规范,如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wén)面桃花相映红(féng),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颢的《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kūng)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连诗仙李白都说:“此时有诗题不得,崔颢有诗在上头。”还有毛主席的《七律·长征》等等。再者诗词如果不通读全篇或不了解诗词的创作背景,个别诗歌意象会误导诗词表达的真实意图,读后会产生歧义,如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中秋》中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如果不读序言“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苏东坡怀念弟弟苏辙就被误认为是祝福夫妻天长地久的意思。还有《诗经·邶风·击鼓》中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为征战背景下将士间的生死誓言,后来才逐渐演化为对爱情忠贞承诺的经典表述。

 

   走进大和村,陈东久老师所书“扛起锄头种田,放下锄头写诗”的巨幅标语赫然醒目,这个“中华诗词之村”大到耄耋老人,小到垂髫少年,在石桥诗社舒辉绪社长的带领下,“昨日躬身补地球,今朝挥笔写神州”。他们以天为眼,以心为题,以锄为笔,以地为纸,让田园风光、山野清爽,从大地跃然纸上,表现人民群众的志向与希冀,讴歌齐家治国的传统智慧,内化为行为规范的价值取向。前晌,参加市诗词协会组织的采风活动,看到已经出版了18期的《石桥流韵》,我也有感而发,写下一首拙诗:卌年辛苦不辞劳,古韵新诗品位高。不辍弦歌兴旺地,长留雅意续离骚。

 

   随着时间推移和时代变迁,坦渡乡先生的那些同事陆续高迁城里,我的先生也调离了坦渡,先后从事纪检监察和法院审判等工作。行政区划也发生了变化,坦渡乡和定湖镇合家为坦渡镇,镇治所在定湖长岭街上。但不变的是坦渡历届决策者带领农民以文化振兴促乡村振兴、脱贫致富奔小康的精神风貌,还有淳朴的民风,优良的学风。原坦渡乡政府的同事都以“半个坦渡人”自诩,这时空交错的身份,让我也对坦渡有着近乎宿命的亲近。在这个温暖的大家庭里大家和谐共处,彼此敬重,进退有度,冷暖相知,都非常珍惜这份难得的情谊。同时,我们每年都要去坦渡走“亲戚”,黄妈妈每年生日和过年过节我们都要去看望,她家每年洗年猪或者有点新鲜菜都要“巧立名目”请我们去吃饭,回来总让我们满载而归,年猪的猪心猪肚子一定要我带回来。

 

   有一年我们去北京了,黄妈妈的儿媳青香姐告诉我,她一早就坐在门口望我们,可这一“望”就成了永决!我们没有见到她老人家最后一面,90多岁了还这么牵挂我们,想到这些,我和先生悲痛欲绝。欣慰的是我们的情义与日俱增,薪火相传,她的儿孙和我们更加“一磨地搭一巴斗”。前不久我们又去坦渡作客,路过四合院办公楼,我泪如泉涌,这里虽然只是个时光风物,但它是先生和他的同事们梦想启航的地方;大家脚踏实地,风雨兼程,为民服务,奉献了一生中最宝贵的青春年华。这里,曾经是坦渡人心中的文化宝殿和精神坐标,大家自强不息,积极进取,抵达理想的星辰大海,努力将自己活成属于未来的一束光。先生问我为何流泪,我说杜甫“感时花溅泪”,更何况这里曾经是我们爱情的发源地。同事们对我家一直温柔以待,亲切地称呼我的先生“建妹子”,一是表示亲昵,二是尊重他上湖南人的语言习惯(将小弟称为妹子)。离开坦渡这么多年,他的语音语调中一直是长沙话夹杂着坦渡尾音,我常戏称他“南腔北调”。

 

   今天,我在这里打捞记忆碎片,滩涂→坦渡→坦途,这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人文环境,我想应是荆楚文化、三国文化、湖湘文化遗落在湘鄂两省边缘的一颗璀璨明珠,是不是屈大夫在《楚辞》中的呐喊“皇揽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坦渡兮,字余曰坦途!”即越过障碍是坦途,趟过激流是平川。以至于我在给我们的孩子取名时也未曾离开《离骚》:“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彰”。我儿就叫“芳菲”。正应了坦渡人说的那句“猪养个猪疼,狗(jiǎo)养个狗疼,猫鸡养个嗅(xiòng)了又嗅!

 

   前天,我又来到坦渡,和徐志摩样“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挥手”,即便“不带走一片云彩”,但“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仍“在我的心头荡漾”!(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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